21 July 2007

[舊文重貼] 鋼琴哲學家︰Claudio Arrau




我第一張阿勞(Arrau)的錄音是他五張一套的「最後錄音」,我先買了德布希「貝加馬斯克」的那一張綠色封面的CD,聽完之後的第一個反應是:他怎麼彈得這麼慢?接著,我陸陸續續買了阿勞的其他錄音,聽完之後的每一次反應都一樣︰天呀,他怎麼彈得這麼慢!不過相反地,我卻深深的被他那深邃、優雅、不慍不火的詮釋給吸引,他的錄音幾乎都成了我的最愛,也是我版本比較的首選。

到底阿勞的錄音有多慢?以他晚期彈奏德布希「貝加馬斯克」組曲為例,他一共花了23分27秒,而德布希專家季雪金(Walter Gieseking)的綠音則是15分46秒,阿勞的演奏足足多了8分鐘的時間。再以阿勞「最後錄音」中的貝多芬第25號鋼琴奏鳴曲為例,他一共花了10分17秒,比起他70年代的錄音10分04秒慢了一些,也比德奧系鋼琴桂冠巴克豪斯(Wilhelm Backhaus)的錄音9分03秒慢了一分多鐘。

如果拿巴哈「郭德堡變奏曲」的錄音來比較,這項差異就會更明顯。阿勞在1948年的錄音一共花了78分02秒才彈完所有的變奏曲。巴哈聖手顧爾德只花了38分36秒就彈完了。當然,顧爾德這個人的習慣是省略他認為無謂的重複,或是不當的裝飾奏,所以才會彈得這麼快,這或許這是過於極端的比較,不過彈得和顧爾德一樣快的還包括塞爾金(Rudolf Serkin)的45分03秒。

相反的,普來亞(Murray Perahia)的錄音就比較慢了,他花了73分29秒才彈完,而我的最愛席夫(Andras Schiff)也是屬於這一型的,他花了72分11秒來完成這首曲子。除了鋼琴阿嬤杜雷克(Rosalyn Tureck)晚年在DG的錄音長達90分鐘以外,阿勞的錄音的確是少數幾張演奏速度極為緩慢的「郭德堡變奏曲」。

這都只是一些例子,用以說明阿勞的彈琴速度的確比一般鋼琴家來得緩慢,而且越到晚年,他彈琴的速度就越來越慢。那麼問題來了,阿勞為什麼要彈得這麼慢?為什麼每一個音符都能讓他著墨這麼的久?到底是基於何種原因,使得阿勞必須用如此慢條斯里、細膩講究地態度來彈奏?要回答這個問題,就必須先回到阿勞與他的老師克勞塞(Martin Krause)之間的師徒關係與訓練方法。

阿勞兩歲的時候父親就過世了,由母親提拔長大。阿勞從小就是展現出對鋼琴特殊的敏銳度,根據他母親的說法,兩歲的時候他就和母親搶著要彈鋼琴,而且很快地學會讀譜,五歲就開個人演奏會,六歲就進入音樂學院就讀,沒多久,智利已經沒有能夠教導阿勞琴藝的老師了,因此,智利國會特別頒發一筆獎學金給他,讓他以智利未來音樂新希望之姿到德國求學,此時阿勞才七歲。

首先,阿勞求教於德國最有名的德國音樂學院,該學院卻以年紀太小為由拒收阿勞。阿勞也輾轉求教於不少德國著名的鋼琴家,但阿勞都不喜歡他們的教學法。正當阿勞與母親失望地決定返國的時候,同樣來自智利的留德鋼琴家羅西塔‧惹內推薦阿勞的母親可以去找史登音樂學院(Stern Conservatory)的克勞塞(Martin Krause)試試看,當阿勞第一次上克勞塞的鋼琴課之後,他就再也不想離開克勞塞了,此時阿勞已經十歲了。

克勞塞是李斯特的傳人,繼承了浪漫樂派之中最講究鋼琴技法的一派。克勞塞與阿勞一見如故,他不但收阿勞為入室弟子,連阿勞的吃、住、教育與生活起居全都包括在內,簡單地說,喪父的阿勞與克勞塞之間的關係並不僅僅只是師徒而已,還有濃密的親情。

雖然克勞塞與阿勞的師徒關係僅僅維持五年,克勞塞就因病過世,但是他留給阿勞的卻是無止盡的音樂資產。克勞塞教給阿勞一套非常特別的音樂養成教育,克勞塞明白光靠練琴無法培養出一位優秀的鋼琴家,所以他希望阿勞能夠廣泛地閱讀,勤上博物館,多聽歌劇,以接受不同文化的薰陶,同時,他也要求阿勞要對於每一位作曲家的時代背景與作曲情境能夠透徹地理解。

此外,克勞塞還要求阿勞練習一種很特別的技巧養成法︰在練習每一首曲子的時候,先依照樂譜上的指示演奏一遍,接著再以不同的速度、不同的節奏、轉換不同的調性、甚至用斷奏、輕觸鍵、重觸鍵…等不同的指法與風格演奏數十遍,最後達到比正式演出時快上十倍、或是音量大上十倍的表現。

而且,克勞塞還要求阿勞練習困難度極高的曲子,像是李斯特的『超技練習曲』、或布拉姆斯的『帕格尼尼變奏曲』。總之,承襲著李斯特技巧派的傳統,克勞塞除了帶給阿勞炫技般地鋼琴技巧外,也培養阿勞對於每一個音符都具有高度的敏銳度與豐富的表達力。

雖說技巧只是詮釋音樂的手段,然而沒有充分的技巧作後盾,鋼琴家就無法達到詮釋樂曲隨心所欲、無制無礙的地步,這也就是阿勞迥異於其他鋼琴家之所在,就技巧而言,阿勞的八度滑音、顫音、琶音、踏板運用的確無懈可擊、獨數一格,而他的現場演奏與錄音也都是技巧完美的藝術精品。

阿勞十六歲的時候,克勞塞不幸罹患西班牙流感而去世,頓時之間阿勞也失去了栽培他的恩師,在他因哀痛而岑寂一段時日之後,1927年阿勞以「日內瓦鋼琴大賽」首獎之姿從回演奏舞台。自此,阿勞就靠著自己的聰穎與自修,一步一步邁向不朽鋼琴家之列。

阿勞與其他鋼琴家不同的地方在於,他特別地熱衷於著墨每一首曲子中的每一個音符,這一點與當今的鋼琴家有一些不同。如果我們簡單地將現今的鋼琴家做粗略的分類的話,大概可以分成兩類,第一類鋼琴家對音樂有著渾然天成的理解能力,彈琴技巧與音色都具有著無可匹敵的天賦,屬於這一類的鋼琴家包括霍洛維茲、阿格麗希…等。

另一類鋼琴家則是側重在分析樂曲的架構,他們往往花費非常多的時間,在充分地理解作曲家的時代背景與各種資料之後,才著手詮釋樂曲所要傳達的意念,屬於這一類的鋼琴家包括波哥雷里奇、顧爾德、波里尼…等。

阿勞的詮釋比較傾向於後者,但是更勝於後者,即使他擁有著第一類鋼琴家的音樂天賦。他在分析曲子的時候,不僅僅只是掌握樂曲的曲式與結構而已,他還細分了每個音節在樂曲中的差異,並將音節內的每個音符都做了徹底的演練,好讓每個音符都能擁有屬於自己的表情。

彈過鋼琴的人都知道,一個音符依據不同的觸鍵、力道、與指法,就能發出不同的聲響,如果再分細一點的話,甚至連指頭在碰觸琴鍵的開始與結束的瞬間,其速度、強度、與收發力量之間的細微變化,都能表現不同的表情,阿勞就是這樣的鋼琴家,他在每首曲子中的每個音符,都做足了豐富的表情,在他的詮釋之下,沒有一個音符聽起來是一樣的。當然,此一特色與他傳承自克勞塞的鋼琴技巧與練習法有密切的關係。

這就是為什麼阿勞的錄音總是特別慢的原因,因為他總是執著於樂曲中最支微末節的部分,並且以嚴謹的態度來處理他們,使得他所彈奏的每個音符,都像是陷入了欲言又止的沉思之中,彷彿沒有經過一番深思熟慮,無法繼續彈奏下一個音符。這也就是為什麼許多的樂評家都認為阿勞是鋼琴界中的哲學家或思考家。

或許,有些人會批評阿勞此種演奏的風格過於做作,然而,如果沒有阿勞對音樂如此執著的態度,我們怎能聽到這麼細膩、優雅、曼妙的珠玉之音呢。


寫於新竹 11 April 2004

修改於愛丁堡 21 July 2007


7 comments:

柳春春阿忠 said...

您好,

此篇文章可否轉載於柳春春劇社之網路文摘專欄?

柳春春劇社
鄭志忠

弱慢 said...

可以呀,也請把網址貼在留言板上,謝謝。

柳春春阿忠 said...

謝謝啦,預計在台灣時間70726下午2點左右文章上線。轉載文章網址等上線後我再PO上來。感恩。

柳春春阿忠 said...

謝謝弱慢。
文章之連結:
http://www.oz.org.tw/modules/news/article.php?storyid=293

柳春春阿忠 said...

嗨。

文章第二段
而德布希專家季雪金(Walter Gieseking)的[綠]音則是.....

應為錄。

Anonymous said...

加快十倍練習? 太誇張了吧? tempo 四分音符=100的話,十倍就1000了耶

弱慢 said...

我的資料來源是"古典音樂"雜誌(忘了第幾期,第一期?),我在阿勞的傳記裡也看到相同的紀載,我有他的訪談錄,不過目前尚未細讀,也許他的訪談錄裡也會有蛛絲馬跡。

的確很誇張,不過天才或許都有異於他人的長才。